凡煙小說

第141章 (澡堂子奇遇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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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 李二難一進澡堂子就眼皮子直跳,總覺得要發生點什麽不好的事,一上午給人搓背也一直心不在焉的, 一塊地方反覆搓了好幾遍,疼得客人直錘床, 就差罵娘了。

老柳師傅連忙把李二難拉到一邊,又向客人許諾會附贈一次腰背部按摩作為賠禮,才算安撫住客人的情緒, 避免了李二難再次被投訴的命運。但店老板不知怎麽的還是知道了李二難工作期間走神兒的事,幸得老柳師傅說情, 店老板才沒有扣他的工資, 只是把他罵了個狗血淋頭。

李二難回到休息室裏, 喝了一大杯水, 強烈的心慌讓他坐立難安, 只好在地上走來走去。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休息室的門突然打開, 李小哥兒走了進來, 他一邊撩起小褂下擺,一邊把毛巾伸進去擦著身上的汗。

因為浴室裏水霧太重, 他便沒有戴眼鏡兒, 三四百度的近視並不影響他的正常生活,但休息室裏光線不充足,李二難又沒開燈,李小哥兒在聽到屋子裏還有另一個人的聲音時仍然被嚇了一跳, 下意識就將小褂撂了下來,還做了個抱腰護胸的動作,臉上驚恐的表情就像是在男廁所看到了女孩子。

“李哥,你怎麽……怎麽不開燈啊?”李小哥兒看清人,松了口氣,他覺得自己的舉動有些反應過度,於是將毛巾掛在脖子上,又掩飾似的打開自己的儲物櫃,在裏邊埋頭翻找了一通。

李二難並沒有回答李小哥兒的問話,他想要做個深呼吸,將胸中的那團郁氣沖散,但效果顯然並不太好,氣吸到一半突然卡住了,不上不下的反而更加難受。

他停下無意義的踱步,以手握拳抵住胃口,坐回到了沙發上。

李小哥兒被休息室裏怪異的氣氛唬得不敢隨意開口說話,只得安安靜靜地拿了手機,坐到一邊看無聲電影。

房門再次打開,卻是前臺來傳老板的話:“李哥!警……”剛開了個頭,兩雙眼睛便同時擡起來看向他,他這才註意到屋子裏並不只李二難一個人姓李,他止住了話頭,朝李二難招招手道,“大李哥,老板叫你出去一趟,有人找你。”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把衣服換了吧。”

聽到老板傳喚,李二難的心中竟然莫名地松了口氣,仿佛之前的忐忑不安都是為了等待這一刻。他點了點頭,神情嚴肅地站起來,換過了衣服,想了想又喘上了一直留在儲物櫃裏的外套,跟著傳話的前臺小哥走出了門。

小哥看他一眼,道:“穿外套幹什麽,外邊那麽熱?”

這其實只是李二難下意識地舉動,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要穿。但這話他沒法說,於是只好笑了笑,保持沈默。

掀開簾子出了浴室,李二難才發現,找他來談話的並不是老板,而是警察。

店老板站在櫃臺後,神情有些緊張。

畢竟官商有別,自己家的小澡堂子只是一個稍微幹得有點兒起色的家庭產業,背後又沒有什麽強有力的後臺,雖然刑警隊的劉大隊長經常來他這裏洗澡,但是那只不過是正常的生意往來,除此之外並沒有其他多餘的交際。這冷不丁來了兩個警察說要查案,他不可避免地便有些犯怵,唯唯諾諾地站在一邊,問什麽答什麽,不問就不吱聲,乖巧聽話的樣子像極了被老師訓話的小學生。

見李二難出來了,店老板如蒙大赦,趕忙吆喝他過來,指著李二難跟兩個警察介紹道:“這就是李二難,一個月前剛來我們這裏。”

李二難看了老板一眼,聽著這話的弦外之音頗有撇清關系的意味,心稍稍提了起來。

一名警察看向李二難,將自己的工作證件亮了一下,道:“李先生,我們是海市公安局刑偵大隊的,現在有一些事情想要向你了解一些情況,希望你能配合我們的調查。”

李二難只見那只印著警徽的小本本在眼前閃了一下,這名警員姓甚名誰任什麽職務通通沒有看到,心中不由得想到了電影電視劇中常見的私家偵探冒充警察查案的橋段。他趕緊壓下腦洞,眼前這兩位可都是穿著制服來的,顯然是貨真價實的警察。

“好的,不過我還沒下班……”李二難看向老板,神色很是猶豫。

老板現在只希望這些人趕快離開他的澡堂子,不要影響他的生意,於是也顧不得在意那半天的礦工,態度和藹地對李二難道:“配合警察的工作要緊,澡堂子裏今天也不忙,我給你放半天假。”

李二難聽到老板這話,立刻放下了心來,跟著兩名警察同志去了隔壁的公安局。

談話室裏,李二難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幾上擺著兩張照片。

一名年輕警員坐在對面,低頭翻看著手中的記錄本,另一名年長些的警員給李二難倒了一杯水,然後坐回到同事的身邊,道:“李先生,剛才你說自己之前發生了意外,失去了全部的記憶,那麽,請你再仔細看看這兩張照片,能不能回憶起來些什麽呢?”

“我試試吧。”李二難拿起照片,皺著眉頭認真地端詳著。

一張照片裏是一輛黑色的車子,一面車門上的玻璃已經消失無蹤了,前擋風窗上也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蛛網狀裂紋,看起來像是經歷了一場相當嚴重的車禍。另一張照片則是一個陌生男人的駕駛證,李二難對於這個男人也同樣沒有什麽印象。於是他搖了搖頭,道:“抱歉,我真的什麽都想不起來了。我能問一下,這輛車和照片裏的這個人,發生了什麽事了嗎?”

兩名警察互相看了一眼,然後由其中年紀大些,長相也比較和善的那一位向李二難介紹了一下相關情況。

原來照片中的這輛黑色豐田卡羅拉汽車是警方根據知情人提供的線索,在育尾城郊龍王湖裏打撈出來的,在車內,他們發現了一張駕駛證,也就是另一張照片中所展示的那張,而且駕駛證的持有人也叫李二難。

李二難楞了一下,他的腦中突然閃過了一些畫面,雨聲與車載電臺的廣播聲若有若無地響起在他的耳邊。“育尾城區暴雨紅色預警,育尾城區……”他無意識地喃喃著。

“李先生,你說什麽?”警察沒有聽清,於是追問了一遍。

“是育尾城區,我曾經開著車到過育尾城區的龍王湖邊,我記得那是一個雨夜,是五月份最大的一場雷暴雨……”李二難終於將一直以來糾纏著他的斷斷續續沒頭沒尾的噩夢連到了一起,他不禁有些激動,一邊說,一邊將外套解開。

警察疑惑地看著他,不知他此舉是何用意,但職業的直覺告訴他們,接下來發生的事將會成為破案的關鍵。

李二難把手伸進外衣裏一陣摸索,但始終沒能找到內側夾層的留口,情急之下,他抓住內襯猛地一扯,伴著布料破裂的聲音,幾枚紙疊成的方塊便掉落了出來。

他將這些紙塊一一展開,按照時間先後順序排列整齊然後交給了警察,道:“兩個月前我發生了一場意外,記憶全無,但隨著身體的恢覆,我的腦中也陸陸續續會想起一些片段的回憶,它們通常是以夢境的形式出現的,其中最常出現,也是最讓我難以釋懷的便是一個關於雨夜的噩夢。”

“我無數次地夢到我坐在一輛車裏,窗外下著大雨。車內很暗,應該是沒有開頂燈,但借助窗外偶爾亮起的閃電和車內後視鏡,我能看到在後排的座位上坐著一個人。”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戴著眼鏡和口罩,我看不到他的臉,只記得他的力氣很大。”

“停車的地方十分偏僻,在我被鋼繩勒住脖子,不斷掙紮呼救的漫長過程中,始終沒有人經過那裏。”

“我能感覺到空氣被一點點剝離掉,脖子上的疼痛也已經麻木了,腦中只剩下一混沌,失去意識之前隱隱聞到了一種茉莉花和酒混合著的香味,都不知是不是錯覺,可能是車內的香珠吧。”

李二難將自己記憶中的瀕死經歷講述了一遍,想起痛苦之處,他不由自主地抱緊了自己的身體,聲音也顫抖了起來。

警察們精神一振,看著李二難的眼神中不由得帶了幾分熱切與懷疑。

在駕駛位座椅的頭枕上他們確實發現了兩道細且深的勒痕,看直徑應是鋼絲或魚線一類的繩狀工具,而李二難方才的講述又恰好與警方推測的犯罪畫面所吻合,這絕對不是一個巧合。

車子昨天才剛剛從湖裏打撈出來,車內的調查結果更是沒有向外界透露一絲一毫,李二難能夠知道的這麽詳細,除了“在現場”外,別無其他的可能。而“在現場”的話,那就又有兩種說法了:一是被害人,二就是兇手。

警察之一將杯子向李二難那邊推了推,安撫了下他的情緒,然後問道:“您的失憶是由於這件事造成的嗎?關於坐在您身後的那個人,您還能想起來些什麽嗎?”

李二難接過水杯,手因為激動與恐懼而抖個不停,他只好用兩只手捧住了,送到嘴邊喝了兩口。明明是盛夏時節,他的手心裏卻滿是冷汗,指尖更是冰涼一片。

聽到警察的詢問,他沈思了片刻,最終無奈地搖頭道:“不好意思,我只能記得那麽多,別的我什麽也想不起來了。”

警察有些失望,另一人摸了摸額頭,沖他使了個眼色,他輕輕搖了搖頭,然後拿過記錄本撕下一張紙條寫了一串數字交給李二難道:“今天的談話就到這裏吧,感謝您的配合。如果您之後又想起了什麽的話,請務必打這個電話告訴我。沒什麽事了,您可以回去了。”

李二難接過紙條,向兩位警察告別,然後走出了談話室。

負責記錄的那名警察有些不解,問同事道:“你剛才為什麽不同意給他上測謊儀?萬一他是一個變態殺手,說的那一切都是編來騙我們的呢?若真像他說的那樣,被人以那樣的力道勒住脖子好幾分鐘,那他早就是一具屍體了,怎麽可能僅僅只是失憶,而且一座在我們面前就有突然恢覆了記憶?再說了,他脖子上一點傷都沒有,上一名死者可是脖子都被勒斷了!”

同事翻看著李二難留下的日記,淡淡道:“人腦是很覆雜的世界,應激狀態下突然失憶,狀態解除後又自動恢覆記憶,這都是有可能的事。你不能總靠經驗辦案子,要講證據。人家哪裏有嫌疑了?”他突然看到了李二難寫的有關感情經歷的猜想回憶,嘿嘿一樂,調侃道,“沒想到這還是個情聖呢,這一,二,三,三段呢,豁,這還有一個,沈……”

“不好意思,”李二難氣喘籲籲地跑回來,見警察正在看他的日記,他瞳孔便是一縮,趕緊過去從警察手中拿過那幾頁來,“這個是我,私人的日記。我,我可以拿走嗎?”

這人點了點頭,笑呵呵地看著他。待李二難將要出門時,另一人突然開口叫住他:“李先生,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李二難回過頭來。

那人道:“您的駕駛證上的照片為什麽和您不一樣呢?還是說,你根本不是李二難?!”

李二難楞住了,他張了張嘴,突然無法回答,他究竟是不是李二難呢?

他只記得他從床上醒來,第一眼看到的人便是唐晨。

他的腦中一片空白,是唐晨告訴他,他叫李二難,是唐晨同父異母的親哥哥。也是唐晨告訴他,他已經昏迷了十多天,醫生說他很有可能會終身以植物人的狀態活著,因為支付不起巨額的營養支持費用,於是便把他接回了家中,打算聽天由命,沒想到他最終竟然醒了過來。唐晨還說,他是在去和唐晨見面的路上發生了車禍,所以失去了記憶,醫生囑咐說不能強行喚醒記憶,否則會有生命危險……

他所知道的一切都是唐晨告訴他的,他的過去,他的身份,他自己毫無概念。但是他的身份證上確實也寫的是李二難,難道,這都是假的?唐晨讓自己冒名頂替了別人的身份,那他圖什麽呢?再說了,唐晨不過是一個研究生還沒畢業的學生,他能有這麽大的能力?

李二難的沈默給了那名警察錯誤的訊號,他剛要拍桌子以嫌疑人的身份扣留李二難,卻被同事拉了一把,示意他不要沖動。

這人說道:“照片不一樣的原因也有很多種。這張駕駛證是八年前的了,那時的容貌和現在有些差別也是很正常的,或者,如果這八年中李先生曾經整過容,那他自然就和照片中的不一樣了。”見同事不服氣,他瞪了對方一眼,然後對李二難笑道,“沒事了,李先生回去吧。”

李二難點點頭,神色覆雜地離開了。

房門關上,負責記錄的警察氣呼呼地看著前輩,一臉的不理解,前輩沒有多說什麽,只是淡淡地提醒了一句:“他和沈塵心認識。”

小警察張了張嘴,不說話了,心中卻還是不服氣。沈塵心是沈塵心,李二難是李二難,慈善家的朋友就都是慈善家嗎?不見得。

但人已經走了,他再多牢騷也只得壓下,沒處發洩的他只能把記錄本翻得嘩嘩作響,動靜之大引得前輩警員側目,最終失笑搖頭。

李二難神思不屬地走出警局,緊繃著的臉上盡是愁苦不解。

原來藏日記的夾層已經被李二難損壞了,他只好將要回來的那幾頁日記塞回口袋裏。那名警察給他的電話號碼他看了兩遍,記在了心裏,紙條便扔到了門口的垃圾桶裏。

離開前警察的問話點醒了他,以往被他所知的親情蒙蔽住的雙眼突然被撥開了雲翳,曾經從未註意過,也未曾懷疑過的不和諧之處一下子都擠進了他的腦海裏,令他整個人都處於了混亂之中。

他以前不知道自己這樣謹慎是因為什麽——日記本還準備兩個,一個寫生活瑣事,藏在床頭,另一個記錄自己零星的記憶與猜想,一直隨身帶著——現在似乎都有了答案:他在防著唐晨。

但是為什麽呢?唐晨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呢?自己又是什麽樣的人?

突然,他的腦中生出一個無比可怕的猜想,這個想法一出現,他的後背心便開始不住地冒冷汗,那些一開始就被他強行忽略過去的詭異之處終於有了合適的解釋——

如果,那天晚上,坐在他身後的人,就是唐晨呢?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關於二難背後的人們。

(1)

錢爾白(沈塵心):I got you.

二難:比心!

(2)

唐晨:I am watching you.

二難:O-O!

(3)

黑衣人:I killed you.

二難:QAQ

註:i got you有很多意思,比如“我懂你”“我找到你了”“我逮到你了”等等,可千萬不要直譯為“我得到你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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